吴万锋 《烽火军民情 半世报恩心 ——老兵张士茂与麟游石家的生死情缘 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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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军民情 半世报恩心 ——老兵张士茂与麟游石家的生死情缘 吴万锋 2002年7月22日正午,盛夏的麟游县酒房乡(今酒房镇)川道烈日灼人,花花庙村南沟组荒坡上,一位白发老者佝偻身躯,长跪于石家祖坟前。汗水浸透白发,紧贴额角;他攥着坟前荒草,泪水混着汗珠跌落在黄土上。“爹、娘,茂娃来看你们了!五十四年了,我来晚了啊……”异乡口音的哽咽泣诉,划破山间寂静。围观村民满心疑惑:这位老人是谁?与石家有着怎样的牵绊?答案,就藏在解放战争的烽火硝烟之中,那是一段刻骨铭心、生死相依的军民鱼水之情。
2002年7月22日张士茂(右一)及胞弟(左一)与石家孙子石林堂一家(中间三人)合影 枪林弹雨里,一场托付性命的相遇 时光回溯至1948年4月,彭德怀率领的西北野战军决定发起西府战役,将战场引向国民党统治区,重点摧毁国民党胡宗南部在宝鸡的补给基地,打乱蒋介石在西北战场的战略部署。17日,西北野战军兵分三路出击,先后攻占旬邑等县;21日攻克长武、彬县、麟游等县;25日抵达宝鸡外围,完成对市区的包围。当晚,部队向宝鸡市区守敌发起总攻,26日拂晓在市区汇合。此后,部队与国民党军展开巷战,逐巷逐街激烈争夺,战至当日下午,西北野战军全部占领宝鸡。 然而,胜利的硝烟尚未散尽,危机却接踵而至。胡宗南与青海马步芳调集重兵南追北堵,企图围歼西北野战军。面对严峻形势,彭德怀在千阳任家湾主持召开西北野战军紧急会议,决定全军撤出宝鸡,向陇东转移,摆脱敌人围堵,北进解放区。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府总队司令员赵伯经火速部署任务:组织游击队员和地方民工,全力转运军用物资及负伤将士。在宝鸡巷战中身负重伤的第六纵队教导团战士张士茂,正是这批紧急转移的三十余名伤员之一。
1948年4月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府总队张贴在酒房街道的布告 时年19岁的张士茂,右腹与右腿被七块弹片击中,伤口血流不止,鲜血浸透军衣。经野战医院简单包扎止血后,他与战友们被担架队抬上艰险的转运之路:翻越贾村塬,跨过柳林镇,攀登险峻的老爷岭,涉过湍急的石塔寺河。一百三十多里山路崎岖难行,担架队员们轮番替换,咬牙艰难前行。最终,一行人被秘密护送至麟游县酒房乡“庙儿上”(今酒房镇花花庙村),分散安置在当地群众家中养伤。收留张士茂与另一位胡姓战友的,正是石家夫妇。 农家小院中,一份胜似亲人的救护 花花庙自古流传着“花仁义荒郊救乞”的佳话,当地百姓向来心地善良、淳朴厚道、重情重义。石家夫妇仅靠一间陈设简陋、仅有两张柴桌的小饭馆维持生计,日子清贫拮据,却有着一颗滚烫的善心。游击队将昏迷不醒的两名伤员送至家中,石大娘二话不说,立刻腾出后院杂物间,铺上松软的新麦草,搭起临时病床,悉心安置。 张士茂苏醒之际,伤口剧痛难忍,偏又尿急难耐却羞于启齿,面对眼前的大娘涨红了脸,手足无措。石大娘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窘迫,转身端来瓦盆,温声细语安抚:“娃,别怕,这里安全,没人会来惊扰。”得知他名叫张士茂,大娘便亲昵地唤他“茂娃”,还仔细叮嘱:“对外就说你是从甘肃逃荒来的亲戚,不小心跌伤了腿,切莫声张。”一句贴心的称呼,一句周全的嘱咐,瞬间温暖了他的心房。 接下来的日子里,石家小院成了张士茂最安稳的避风港,更是他的再生之家。石大娘每日端来的热腾腾面条,碗底总会悄悄压上一个鸡蛋。那是全家用来换取油盐的珍贵“产品”;她忍着血腥味,用皂角细细搓洗染满血迹的军衣,烧热水加盐为他清洗伤口;深夜里,她还守在炕边,轻轻摇扇为他驱赶蚊虫、消暑降温。石大叔每日天不亮便上山采挖草药,精心熬制疗伤药膏,还四处赊账购买中药,只为让张士茂早日康复。夫妇二人倾其所有,将这位素不相识的解放军战士,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照料着。 白色恐怖下,一场以命相护的坚守 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,白色恐怖又笼罩花花庙。西北野战军北撤后,国民党政权卷土重来,两亭乡乡长苟建业带着保丁挨家挨户搜捕解放军伤员,到处放言“抓到共军伤兵就地正法,绝不姑息”。石大叔虽目不识丁,却从解放军官兵严守军纪、爱护百姓的言行中,认准这是一支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队伍。他再三叮嘱儿子炳娃:“盯紧家门口,见到生人进村就喊我。” 危机终究还是来了。那天,炳娃气喘吁吁地跑回家,声音颤抖着报信:“爹!韩保长带人设卡,专门盘查外地陌生人!”石大叔二话不说,立刻背起张士茂往外冲;石大娘抱上麦草与薄被,趁着夜色,将他转移到距家两百米外的后山破旧土窑中藏匿。此后多日,石大娘踩着三寸金莲,顶着风吹日晒,每日往返山间,为张士茂端水送饭;石大叔则趁着深夜潜入窑洞换药,悄悄外出打探风声,全力守护伤员安全。 不幸的是,同行的胡姓战友因伤势过重,持续高烧不退,最终离世。石家夫妇强忍悲痛,悄悄联络亲戚帮忙,将胡姓战士秘密安葬在山后。那日立夏,细雨绵绵,张士茂望着战友的无名新坟,想起牺牲的班长与战友,再看看眼前为自己舍命奔波的石家夫妇,哽咽着跪地叩拜:“爹,娘,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,这份恩情,我永生难忘!”
1948年5月西北野战军在庙儿上宿营时付给村民的柴火钱 一次闲聊中,张士茂无意间提起想吃口肉,石大娘满口应下:“能成,娘给你做。”几天后,石大叔咬牙在集市买下一小块肉,石大娘精心做成烩肉片与臊子面。张士茂捧着饭碗,泪水止不住滚落,和着面条一同咽下。他心里清楚,这块肉,石家的孩子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尝上一口,这是一家人省出口中粮食,特意给他补养身体的暖心饭。 跨越山海,一场迟来五十四年的报恩 两个多月后,张士茂的伤口渐渐愈合,他毅然丢开拐杖,执意要重返部队、归队作战。“娃,再养半个月,把身子养硬朗了再走!”石大娘紧紧拉着他的手,满眼不舍,泪光闪烁。可张士茂心中明白,前线战友仍在浴血奋战,胡姓战友的牺牲,更坚定了他杀敌报国的决心,他不愿再拖累恩人夫妇。 石家夫妇拗不过他,连夜为他收拾行囊:石大娘洗净他的旧衬衣,让他换上石大叔的土布夹袄,一针一线缝好新布鞋,揣上两个沉甸甸的锅盔;石大叔偷偷塞给他两块银元,一路护送他到河对岸山坡,反复叮嘱:“走偏僻小路,遇上坏人赶紧躲避,一定要平平安安,活着归队。”张士茂含泪叩别恩人,与另一名伤员相互搀扶,一路乞讨二十余天,终于成功重返部队。 此后,张士茂转战秦岭、陕南、川北等地,一路浴血奋战,直至解放战争全面胜利。1953年,他转业定居天津,右腿上的伤疤,时刻提醒着他这份未报的恩情。几十年来,他多次致信陕西民政部门,苦苦寻找“庙儿上”的救命恩人,却因行政区划变更、带“庙”字的地名繁多,均石沉大海。可他寻恩报恩的决心,从未有过丝毫消减。 离休之后,找到恩人、当面报恩,成了张士茂晚年最大的心愿。他拖着年迈多病的身躯,走遍陕甘交界的无数村镇,逢人便打听“是否有姓石的人家,曾救助过解放军伤员”,始终未能找到恩人一家,但他却从未放弃。2001年冬天,天津民政部门传来喜讯:当年的“庙儿上”,正是如今的麟游县花花庙村!那一刻,72岁的张士茂老泪纵横,盼了半个世纪的消息,终于如愿等到。
2002年7月22日张士茂(前排左二)与石家孙子石林堂(前排中间)、县民政局、酒房乡乡村干部合影 2002年盛夏,73岁的张士茂千里迢迢赶赴麟游,却得知石家夫妇早已离世,便有了开篇坟前长跪的一幕。他特意给恩人孙子石林堂送上慰问金,与石家后人合影留念,一遍遍追问恩人生平点滴,以期弥补这半个世纪的思念与亏欠。张士茂还撰写了《麟游人民永远在我的记忆中》回忆文章,并赋诗一首,感念麟游人民的救命之恩。他常说,麟游这片热土,蕴藏着老百姓最纯粹的家国大义,更蕴藏着深厚的军民鱼水深情。 岁月流转,硝烟散尽,山河焕新。石家夫妇舍身救护伤员的大义与老兵的半世寻恩报恩,共同铸就了军民鱼水情深的精神丰碑。花花庙“花仁义救乞”的故事,与军爱民、民拥军的红色往事一脉相承,早已融入“厚德、求实、奋进、包容、创新”的麟游精神,如明灯照亮后人前行之路。这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,凝聚起军民同心、砥砺奋进的磅礴力量,为老区振兴发展注入不竭动力,让红色薪火永续相传、步履铿锵。 (作者单位:麟游县政协退休干部) 本文来源:中国县域频道网责任编辑:邹厚虎 |




